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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YF 20 Anniversary  

 

 

 

      邱坤良(台北藝術大學校長)


 

      n第一次跟這對陳姓兄妹見面,就留下深刻的印象。妹妹急迫地推銷她的理念,滔滔不絕,唯恐話一停頓,我人就會走開似的。她告訴我,南管不但是中國現存最古老的樂曲,也是世界最美好的聲音,她立志要讓每個人都喜歡上這種音樂。那時我三天兩頭就會遇到擁抱傳統的文藝青年,久而久之,聽到熱血沸騰的談話反而興味索然,很想打瞌睡。眼前這位穿著棉襖,一副仕女模樣的年輕女子直覺又是一位熱愛南管的基本教義派。對我而言,「南管」有時等於「難管」,復興南管就如高喊光復大陸一樣,有些空洞與不切實際。可是她說得堅定而有自信,讓我不忍潑她冷水,只好靜靜聽著。一旁的哥哥瞇著小眼睛滿面笑容地聽妹妹高談闊論,好像在分享妹妹的偉大成就。我記得那天他只講了一句話:「我全力支持她,花再多的錢也要幫助她!」這句近乎八股的話,他說得俗又有力,後來也常把它掛在嘴邊。

n兩兄妹經常在台北的各種文化場合連袂出現,哥哥算是妹妹的保鑣兼秘書。他長得武頓粗獷,跟妹妹的白淨秀氣成明顯對比。兩人其實身材相似,五官也像極了,都有一個大頭加上略帶方正的臉。不過,人們很容易為兄妹兩人的美與醜感到好奇,是不是真的像笑話所流傳的:兩兄妹的父母在做人時,對哥哥比較青菜,打好粗胚就出產了;而「做」妹妹則比較細膩、厚工,模型完成之後,還有一番磨光的加工過程,所以產品光鮮亮麗。同樣體形,相似的輪廓,兄妹給人的第一個印象,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n多數人知道有妹妹這號人物,是從多年前她成立「漢唐樂府」開始。這個樂團光聽名稱就知道它的主人很「中國」、很「古典」。「漢唐」以演唱古老的南管音樂為主,但與一般南管樂團不同的,它並非社區子弟的玩票組織,而是一個具有個人風格的音樂團體。樂團剛成立時,真正的成員只有妹妹一個人,算是校長兼撞鐘。傳統「南管界」對她的評價不高,雜音很多,認為她只是好發議論,善於鑽營。若進一步問,到底她的毛病在那?好像也沒人能說出所以然。簡單說,她只是顧人怨,讓人看不順眼而已。樂團初期的經營並不順利,演出機會不多,樹敵不少,新聞媒體也不太報導這個一人樂團的消息。妹妹說她為了南管,可以做牛做馬,任何閒言冷語、蜚短流長都能忍受,再大的犧牲也甘之如飴。她每次談到創業的艱苦,就像在唱四句聯一樣,悲憤交加,卻又鏗鏘有力。

n蹉跎了幾年,「漢唐樂府」沒有明顯的進展,仍然像虛設行號的一人公司,偶爾湊幾個人在一些文化場合演唱,唱完之後,士農工商,做鳥獸散。不過,妹妹有個好處,她不像一般鄉村姑娘,急於婚嫁,也不像一般城市女郎,忙於工作。她念茲在茲的不是名牌衣服、化妝品,不是電影、插花、咖啡,每天一睜開眼想的就是南管。她的時間很多,而且以時間換取空間,她所作所為皆不離南管,包括演唱、做研究、寫企劃,也包括聊天、跟人吵架。我剛認識她的時候,她通常大白天睡覺,一入夜晚就像電影裡的吸血鬼般,神采奕奕,整個人熱情浪漫起來,到處找人談南管,談中國音樂……,從晚上聊到天亮也不覺得疲累。也許是投入過深,妹妹對當時「南管界」的生態頗不以為然,常肆無忌憚地批評其他南管社團,也花很長時間在跟人打空氣戰,經常搞得謠言四起、各種二手傳播紛紛出籠,妹妹也毫不客氣地四處放話,叫對手放馬過來。

n這時候哥哥出現了,他從南部沿著縱貫線北上找妹妹,發覺妹妹一個單身女子在都市生活,容易受騙,決心挺身而出,誓死保護妹妹。哥哥說:「只要我有一口氣在,誰都不能欺負她。」他們是親兄妹,但在童騃的年紀就兩地分隔,重逢是在十餘年後。

n兩兄妹的父親是一個歌仔戲後場樂師,母親則在戲班燒飯,為演員、樂師及所有工作人員張羅三餐。父親的月琴演奏在歌仔戲界小有名氣,許多戲班爭相延攬,也許因有一身功夫,不怕沒有舞台,他毫不客氣地把九個孩子一個一個生下來。面對一堆兒女,兩夫妻沒有太多的喜悅與成就感,只覺得孩子要來,就讓他們來吧!做為「做戲仔」子女,這群孩子甫出世已注定一生的命運,從小必須隨著父母一個鄉鎮接著一個鄉鎮「過位」,戲班是他們的家,戲院是最豪華的旅館。一枝草一點露,每個人都要走自己的路,也要過自己的生活。妹妹兩歲時送給同樣是歌仔戲演員的姑媽扶養,姑媽自己沒有子女,把妹妹視同己出,但作為「做戲仔」命運依然沒有改變。

n後來戲院沒落,原來在「內台」賣票演出的戲班有的改演「外台」酬神戲,有的變成賣藥團,藉表演歌仔戲吸引觀眾,再乘機推銷藥品。有好幾年時間養母帶著妹妹參加賣藥團,在各地廟會、夜市圍地為場,變成道地的江湖藝人。賣藥團流動演出,妹妹上學念書成為遙不可及的事,勉強在小學念了三年,就輟學跟在養母身邊,把表演當作上課。每逢夜晚,賣藥團選擇一塊空地,利用竹竿,拉起電線,懸掛幾個燈泡,鄰近的婦孺老少自動拿著板凳、長椅條靠攏過來,妹妹和養母稍作打扮,就跟其他演員一起在空地「落地掃」,演起《三伯英台》、《雪梅教子》等觀眾耳熟能詳的戲文。演員表演只是手段,賣藥才是最終目的。藥品本小利多,如果推銷得好,收入足以支付賣藥團一行十數人的薪水與演出開銷。演員時而唱作俱佳地表演戲文,時而手舉藥品,大聲吆喝,就像電視、廣播節目演到一個段落,就進一段「工商服務」一樣。

n養母曾是「內台」戲班台柱,在賣藥團可算主角,但也得跟所有演員一樣,利用表演空檔穿梭觀眾群,軟中帶硬地推銷藥品:「這兩罐賣完,我們整齣戲演下去!」言下之意,藥賣不出,戲也唱不下去了。在賣藥團裡,小小年紀的妹妹有時敲鑼打鼓,有時移動矮小的身軀,拉開嗓門「這裡一罐」、「那裡一罐」,叫得比誰都大聲。他們賣的主要藥品叫「猴標六神丹」,是由團主親手調製,聽說對治療腸胃有特殊療效。

    n妹妹隨著養母飄泊,哥哥的情形也差不多。他整個童年都跟著父母在戲班討生活,偶爾也上台敲敲銅鑼,有時則在台下賣賣零食、枝仔冰,說是要貼補家用,不過哥哥賺的錢通常顧自己的嘴坑都不夠。跟妹妹中途輟學的情形不同,哥哥倒是把小學唸畢業了,而且還考上南部一所名聲不錯的初中,不過他並沒有繼續升學。原因與其說家庭環境欠佳,繳不起學費,不如說家長認為小孩不需要念太多書,趕快工作、賺錢要緊。哥哥大概同意這種說法,不念就不念,但也不打算繼承父母衣缽,靠演戲吃飯。他決心離開戲班,離開家庭,出來打拼,也許他覺得可以像戲劇裡的英雄一樣,離鄉背井,最後總會衣錦還鄉。

n哥哥一踏入社會,就在道上大哥身邊學做小弟,跑跑腿,助助威。人在江湖,自然身不由己,經常得為兄弟兩肋插刀,衝鋒陷陣。他的戰鬥經驗隨年齡而增加,最初拿木屐與對方開打,逐漸升級到扁鑽、武士刀對陣,最後則是槍隻伺候,等於一路從石器時代戰到原子時代。聽說若干年前在縱貫線打聽哥哥的名號,還有一些人知道呢!

n妹妹送給姑媽當養女時,哥哥年紀還小,難以瞭解手足分離之苦。妹妹跟著養母浪跡江湖,哥哥也隨著父母四方飄蕩,人海茫茫,兄妹各走自己的路。養母是自己的親姑姑,算來算去,可以說親上加親,但稍稍懂事之後,一股被親生父母捨棄的忿忿之情,油然而生,成為童年揮之不去的陰影。她埋怨親生父母,也不想見到他們,這對兄妹因而更加無緣謀面。一直到妹妹十七歲時,哥哥的母親,也就是妹妹的生母逝世,妹妹心不甘情不願地隨著養母回來奔喪,才再度回到自己的家。妹妹神情冷漠,正在混兄弟的哥哥卻悲喜交加,他雖然才二十出頭,但已很有江湖氣味,大方地掏出一疊大鈔,給妹妹做見面禮。

n妹妹在陳家九兄妹中,排行老么,上面有五個兄長和三位姊姊,但她唯獨對排行第七、大她五歲的哥哥感情特別濃厚,而這位哥哥也憐惜么妹,百般呵護。或許因為兩人都有一段離開家庭,離開父母的悲淒歲月,同為天涯淪落人,成年之後格外珍惜兄妹情緣。

n妹妹的外型討喜,能說能唱,雖然小學沒有畢業,但自視甚高,喜歡思考,也比一般同年齡的少女早熟。她憑藉自己的表演天份,加上貴人相助,逐漸走出自己的路。她生命中的第一個貴人就是「猴標六神丹」的老闆,他提供廣告,讓妹妹能進入電台做節目,演唱「台灣民謠」,並自編自演《隋唐演義》、《西廂記》之類的說書節目。就在這段時間,妹妹遇到她生命中的最愛—南管,很快就迷戀上這種曲調優雅的音樂,並且以它做為終身志業。她加入南部一個歷史悠久的南管樂團,學唱曲與琵琶彈奏,進步神速,不久樂團遠赴歐洲表演,妹妹也被選為團員之一。樂團在歐洲幾個城市受到歡迎,妹妹眼界大開,更加深對南管的信念。她認為自己所屬樂團過於保守、業餘,不能符合現代社會,必須不斷創新,改變表演型式,才能揚名國內外。她的想法與一向把南管當做生活的樂團前輩、師兄弟大相逕庭,得不到認同。妹妹於是離開樂團,北上發展,到台北開始一個嶄新的生活,並在三十歲那年,成立一個屬於自己的南管團體。

n相形之下,「學歷」比她高的哥哥十足是個老粗,從國小畢業以後就脫離傳統舞台,在五湖四海打滾,角色、身份變化多端,有時是車站前的「叫客」黃牛,有時當賭場經理,有時又搖身一變,成為圍堵工事的董事長。不管是那種身份,他終日叼著一根煙,一副有錢大爺的派頭。不過,夜路走多也會遇到鬼。哥哥的黑道生涯後來走得並不平順,套句流行術語,就是「事業」遇到「瓶頸」,不過,在北上投奔妹妹之後,他給自己找到「轉型」的機會。

n兄妹在台北會合,以「漢唐樂府」負責人的身分連袂參加形形色色的座談會、公聽會和展演活動,在「文化界」逐漸打開名氣。「文化界」是一個很模糊,也很難界定的行業,怎麼樣才算「文化界」?不外是經常出席文化活動的學者、專家或者擔任什麼協會的執行長、總監……,如此說來,常在各種文化性集會露面,就像被「認証」一樣。不過,「文化界」沒有圍牆,只要你高興,任何事業都可扯上「文化」。以前有一個金璧輝煌的理容院高舉「文化城」大旗,喧騰一時,後來被一把無名火燒掉,「文化城」也沒了。妹妹的「漢唐樂府」辦理登記時,這個名號已經有人捷足先登,一查才知道某個酒店系列早就預訂了,妹妹的樂團還是在全銜名稱稍作調整,才順利成為表演團體。

n兩兄妹的最高學歷,哥哥是小學畢業,妹妹是小三肄業,他們的專業是南管,從其身分背景來看,勉強算是「民間藝人」。可是一般人觀念中的「民間藝人」都屬外形質樸、鄉土的老藝人,與一般文化人作風不同,也很少參加「文化界」活動,像妹妹與哥哥這般年輕、積極、外型光鮮的人,很難讓人與「民間藝人」聯想。

n他們形影不離地在「文化界」勤於走動,打破「文化人」與「民間藝人」間的界線。妹妹努力爭取做台灣南管的「代言人」,哥哥幫助妹妹廣結善緣,與「文化界」搏感情。他經常邀請朋友打打麻將,到「清」的理容院做兩節「馬殺雞」,吃飯、喝酒更是尋常小事。這時候的哥哥一反平時在文化場合的沉默,如一尾活龍般,風趣幽默,酒量、酒品奇佳,從不因酒失態,划拳更是一流,要贏要輸皆在他的掌握中。他自稱是鳳山「拳」校畢業,乍聽以為是鳳山的陸軍官校學生,原來是鳳山划拳學校出來的。依他的標準,我輩「文化人」划拳,頂多只是「菜市場拳」程度。哥哥常拿自己的身材開玩笑,自稱是全台灣演「紂王」的不二人選,因為「根據考証」,紂王長相就跟他一樣,擁有五短身材,丹鳳眼外加一個大頭。

n兄妹結交的朋友愈來愈多,他們的住處經常高朋滿座,從文化官員、學術機構負責人、學者專家、企業家,都跟兩兄妹建立交情,樂團的名氣也愈來愈大。當然仍有人對妹妹的行事風格不以為然,談起「漢唐樂府」仍然充滿不屑。風聲傳到哥哥耳中,哥哥就施展江湖那一套軟硬功夫,為妹妹排除困難。他找上對方,面露笑容、十分謙卑地向對方請教,並解釋他們兄妹的想法。如果人家仍然「執迷不悟」,哥哥立刻沉不住氣,滿臉通紅、氣急敗壞地亮出底牌:「你到高雄火車頭探聽探聽,戶口名簿上蓋紅字的人……。」說著說著,竟連自己也笑起來,太久沒有混兄弟啦!

n跟哥哥和妹妹攜手打拼,跟他們住在一起的,還有妹妹收養的女兒,三人相依為命。說到這個女兒,妹妹會像唱台灣民謠一樣,告訴你一個傳奇故事。原來少女時期的她體弱多病,後來有一得道高僧指點:病要痊癒,除非「為人妻」或「為人母」。妹妹一生的感情世界撲朔迷離,是不是曾經「為人妻」不得而知,反正她口風很緊,抵死否認,所以「為人妻」的紀錄空白;「為人母」部分則具體落實。她打探南部有個剛出生的女嬰要送人扶養,急忙循線找了過去,也許兩人有母女緣,妹妹滿心歡喜,把女嬰接回家中照顧,當了未婚媽媽。「為人母」以後妹妹的病情果真好轉,身材逐漸豐腴。更讓她高興的是,這位養女質樸乖巧,長大成為小美女,是妹妹的精神支柱,也是她南管事業的幫手。

n海峽兩邊開放交流之後,哥哥陪著妹妹以及樂團回到她日思夜夢的祖國,一行人直奔西安,演南管樂夜祭黃陵,妹妹感慨悲歌,涕泗縱橫,黃帝地下有知,一定受寵若驚。妹妹接著以南管的故鄉泉州為中心,尋師訪友,從閩南、福建到全中國,建立其綿密的人脈。妹妹覺得哥哥年齡老大不小了,決定為他討個老婆。她在泉州看上當地一位容貌清秀、身材窈窕,比哥哥足足小了十六歲的南管名家,妹妹直覺這位小姐就是她的嫂子了。有人半開玩笑:「如果拿南管美女跟哥哥配對,豈不是好花插在牛糞上?」妹妹卻信心滿滿,她想:以哥哥優秀的條件,誰被他愛上,誰就有福氣,何況這年頭牛糞何其珍貴。兄妹兩人鎖定目標,把機關算盡,全力搶攻,終於贏得美人芳心,成為當年海峽兩岸文化聯姻的一段佳話。兄妹迎親時,邀集學者、專家組一個台灣文化界觀禮團,像迎媽祖般,熱熱鬧鬧地陪哥哥到福建迎親,然後上京舉行盛大婚禮,還勞駕當時中國文化部長擔任證婚人,簡直比高中狀元還隆重!

n從中國南管界挖了一塊寶,不但攸關哥哥的終身幸福,更讓妹妹的樂團平添生力軍,知名度大增。妹妹終日宣揚南管,汲汲營營,月旦人物,固然得罪不少人,但也結交不少貴人。其中酷愛南管的著名老畫家堪稱貴人中的貴人,名列「漢唐樂府」的首席大功臣。老畫家出身軍旅,以中將榮銜退役之後,獨自一人隱居近郊,吟詩作畫,寫寫書法,除了外出聽聽南管,幾乎足不出戶。他迷戀南管近乎「癡」的地步,堅信這種樂曲就是周朝的雅樂。對「南管界」而言,南管是供人聆聽、吟唱的,管它有幾千年歷史,只有妹妹認同老畫家的音樂觀。她彷彿找到精神導師,對老畫家執禮甚恭,常向他請益,兩人因而十分投緣。

n老畫家澹泊一生,無籍籍之名,不意生命中的最後二十年竟一躍成為曠世藝術家,其獨特風格的山水畫不但深受藝文界肯定,在國際拍賣市場更享有極高的價格,成為美術史的一頁傳奇。許多長年認識老畫家的人不禁扼腕嘆息,當年老畫家塗塗畫畫,作品塞滿房間,任何訪客看中意,可順手拿回去「補壁」,想帶幾張,就帶幾張,他毫不以為意。可是以前大家的眼睛都給蛤肉黏住,竟然不知珍惜,有的還拿得很勉強呢!等到老畫家的作品洛陽紙貴,買也買不起,要也要不到了。妹妹拜畫家為義父,把他從獨居的小公寓接過來奉養,近水樓台,得以常與老畫家討論南管事業。老畫家找到南管知音,談天說地有人共鳴,生活有人照顧,應是他晚年快慰平生的美事。老畫家過世之後,妹妹為他料理後事,成立紀念館,他的大部分作品也歸妹妹所有,成為推展南管的重要資金來源。這件事免不了讓人羨慕又忌妒,閒話特別多,但妹妹為老畫家晚年知己,老畫家樂意幫助妹妹也是不爭的事實,何況老天爺高興讓什麼人中樂透彩,擋也擋不住。

n妹妹雖出身寒微,但前半生過得多采多姿,有幾分女中豪傑的架式。她沒受過學術訓練,但跟學者專家談文論樂一點也不怯場,得老畫家真傳之後,功力大進,居然著手撰寫中國古代音樂的專書。她的學術觀點海闊天空,不著邊際,有時又精細無比。她跳躍式地談論古代音樂,所能說服別人的,不是文獻資料,而是她的自信。她跟老畫家一樣,可算是一個大南管主義者,在她眼中,不論中外古今的任何音樂與南管相比,皆粗俗不堪。當初她把樂團取名「漢唐」,就代表其「復古」的癖好,認識老畫家之後,還恨不得把「漢唐」改成「周秦」哩!我有時喜歡消遣妹妹的長篇大論,勸她好好演奏南管,不要做什麼研究了。她不服氣,打死不退,更加勤快地用略嫌蛇行的字體寫了一堆洋洋灑灑的文章。有一天,妹妹興致勃勃地告訴我,要用南管來演中國古代樂舞,以印證她的古典音樂理論,我把她的話當耳邊風,不以為意,可是沒幾天她真的「不惴鄙陋」地草擬計劃書,四處尋求贊助。雖然連番碰壁,但毫不氣餒,最後終於得到文建會經費補助。有了文建會的招牌,等於為妹妹的樂舞計劃背書。她結合國內重要的舞台技術專家與表演藝術家,加上泉州過台灣的大陸嫂子,把原來用「聽」的南管音樂加上華麗的畫面。於是載歌載舞,服飾艷麗的南管樂舞就這樣出爐,讓許多台北文化人眼睛為之一亮,驚艷不已。妹妹的樂團從此令人刮目相看,演出的邀約不斷,成為文建會扶植的重要表演團隊,這幾年更常出國表演,名氣益加響亮。妹妹在樂團掛名藝術總監,哥哥則為樂團團長,兩人在台北「文化界」終於嶄露頭角,佔了「兩」席之地。

n妹妹從南管音樂起家,而後以古典樂舞聞名,走的是風格化、類型化的表演路線,「假古董」的味道濃厚。在重視多元文化的今日,能夠有一個雅致的表演空間,讓人觀賞到流麗悠遠的南管歌舞,以便「發思古之幽情」,毋寧是可喜的事。其實就算走「復古」風格的「定目」劇場,妹妹的樂團仍居當代表演文化的一環,也永遠有其重要性,她多年的堅持總算有了回報。

n至於哥哥,他從地方混混變成重要表演團體的負責人,勉強也能算是「黑道漂白」、「兄弟轉型」的例子。他那位來自泉州、本身是南管名家的妻子生了兩個孩子,加上妹妹母女,一家六口生活在一起,應是他一生最幸福的時刻。不過,在六口之家,兄妹系譜仍是這個家庭牢不可破的基本骨架,其親密程度遠超過夫妻、父子、母女的情份,「外人」要跨越兄妹情結,打進這個家裡還真不容易呢!哥哥常不經意地表現妻子與妹妹在他心中的地位:「太太走了可以再找一個,但是妹妹只有一個。」

n妹妹何嘗不作如是觀。妹妹的大嫂,也就是哥哥的太太,當初可是自己精挑細選,用盡心機迎娶過來的,連新娘都曾經向親朋好友透露是因為妹妹才答應這門親事的,嚴格來說,她嫁的人是妹妹而不是哥哥。妹妹也很得意地說:「你知道嗎,她剛來台灣的時候,全身上上下下,從內衣內褲到絲襪都是我買的。」妹妹對嫂子如哥哥般愛護,可是個性同樣好勝,對南管同樣內行的嫂子如何克服心理障礙,找到自己在家裡的位置,頗需要一番適應與學習呢!

n哥哥因為年輕時代「付出」太多,這幾年身體狀況略差,為人處事內斂不少。相反地,早年體質羸弱的妹妹像倒吃甘蔗,年歲愈大身體愈粗勇,成天神采奕奕,有想不完的構想,做不完的演出計劃。她熱中回她的祖國傳播南管福音,並爭取這項表演藝術成為人類重要文化遺產。她結交一些有頭有臉的中國文化界官員、學者,不但在泉州建立據點,還要在京城成立研究中心,在妹妹推動下,好像真的有「南管統一中國」那麼回事了。

    n我很少看到如此親暱的兄妹關係,哥哥一心一意保護他心目中弱小、容易被欺負的妹妹,妹妹則像媽媽般打點哥哥大小瑣事。兄妹情結濃得不容分解。算命師曾經鐵口直斷妹妹的事業愈老愈發,她深信不移,勇往直前。換句話說,妹妹勇於向命運挑戰,部分原因是因為她相信命運,一旦大羅神仙、密宗大僧、哪吒三太子指示清楚,就全力以赴。我有時擔心妹妹好強的個性與以南管為己任的想法會拖垮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漢唐」基業。然而,看到她終日風塵僕僕、自信滿滿的神情,好像也不需要旁人杞人憂天。回顧二十年來,南台灣一對小學程度的兄妹在「繁華都市台北」的「文化界」,能靠南管闖出一番事業,成為新的台灣經驗,實在是異數。就算哪一天遭逢極大的變局,以其一貫的行事風格,好像都不難找到「漢唐」兄妹模式的解決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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